利害之畿

电影《利益区域》简评：平庸的恶

这是一部关于二战奥斯维辛集中营大屠杀的电影。电影采用了一种倒置的风格，即“看见”与“看不见”互换了位置。以往，我们观看的大部分电影，都是直接展现奥斯维辛集中营大屠杀的场面。而本片中，我们看到的主要是实施集中营建设和运营、监督大屠杀的军官一家人的生活。这种倒置，相比于直接的看见，不那么尖锐，也不那么血腥，更不那么邪恶，但它反映的问题，给人带来的思考和震撼却那么恐怖与惊悚。我觉得，本质上，这依然是一部反思战争与屠杀的惊悚电影。

霍斯军官一家人仿佛生活在田园牧歌式的世界里。他们湖边聚餐、游泳，阳光灿烂，白云飘浮，微风和煦，森林里草木茂盛，鸟儿如天籁。导演用明亮饱满的光线，淡然轻松的色彩，为观众勾勒出了一个异常舒适惬意的家庭生活图景。但在这种田园风光的背后，不时有枪声、尖叫声、隐约的飞机轰隆声窜入，打破了这宁静，就像平静的水面，被丢入了一颗小石子，或者一种不可见不可知的鱼类甩尾激起了涟漪。那些声音，带来一些不安与恐怖，与舒适惬意的环境形成鲜明的对比。最为致命的是，画面里所有的人都安闲自得，沉浸在一种日常的冷静的毫无波澜的幸福之中。电影开头的田园风光，一直延续到了女主人的住处（那里距奥斯维辛集中营只有一墙之隔）。

女主人是一个中年妇女，打理家庭，照顾孩子，她把自己的家建造的犹如世外桃源。她种草、养花，设计花园里的园艺，请了仆人协助打理日常事务，养了狗，院子里有游泳池，花房还在建设之中……军官们聚会，孩子们上学放学，嬉戏打闹……女主人的生活场景依然置于蓝天白云，晴空万里，光线充足之下，随着人物的移动，摄影机像贴身的侍卫一样，紧紧跟随，移动拍摄着主要人物的一举一动。这里表面田园风光，实际也像一个幻想出来的乌托邦世界。它太不真实了，隔壁的惨无人道、灭绝人性的现实，通过尖叫、火车运煤的声音、枪声、逃跑声……这些可听但不可见的声音撞入那和谐共处，美满惬意的画面里，形成极大的张力与讽刺，更带来一种不寒而栗。

影片里，军官一家的天空是蓝天白云，而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天空是烟雾迷漫，那里的巨大烟囱时刻冒着火焰与烟雾，一批一批的犹太人被有计划、有秩序地处理。他们开会、改善设计方案、分发任务、讨论工资福利，为了提高“产量”绞尽脑汁，大屠杀成了一项职业工作。影片的拍摄手法属于倒置，于不可见处激发想象，引导观众入感受残忍和恶，不触目但惊心。它的思想内核，有汉娜.阿伦特的影子。

她创造了一个概念叫“平庸之恶”，在人们都把大屠杀当作集体罪责来处理时，她主张应当追究个人的责任。在阿伦特看来，大屠杀是一种新颖而独特的现代性罪恶。她认为，大屠杀本质是根本的、彻底的、激进的、邪恶的，那是毋庸置疑的。但那种恶是平庸的，是一种极端，它不表现于程度，而表现于性质，因为它的特征完全不可理解。

康德说，人是目的，不是手段。大屠杀令人震惊的地方在于，纳粹不仅没有把人当成目的，甚至还没有把人当作手段、工具。他们不思考犹太人能带来的实际好处，在当时军事资源短缺的情况下，依然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实行种族灭绝，完全是非理性的把犹太人不当人，甚至不当工具，纯粹地试图将他们从世界上抹去，否定了人类存在的多样性。

阿伦特为什么说这种恶是平庸的恶呢？她研究认为，那些军官并不残暴，也不是恶魔，但他们身上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浅薄，不是愚蠢，而是匪夷所思、非常真实地丧失了思考能力。这种平庸性，实质上是一种“无思状态”，就是不思考。那是一种新型的罪恶，就是放弃思考，丧失思考能力的作恶，由于集体作恶，他们手段高明，环节细分，屠杀演化成了一项项常规工作。每个人都做着自己职责类的事情，设计、建设、运输、焚烧、填埋……屠杀甚至成了一项爱国运动，人已经毫无道德压力，他们认为自己只是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麻木冷静得令人胆寒。

影片结尾，有可能再次调回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军官，在黑暗楼道里张望，电影通过蒙太奇，他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情景。奥斯维辛集中营成了博物馆。成堆的死者的鞋，单薄无力的囚服，被放在玻璃橱窗里展览。工作人员，表情漠然，有条不紊地擦玻璃，打扫破旧污秽的燃烧室……他们的行为仿佛在暗示着一种秩序，一种放弃思考地无条件执行，冷漠之中透着浓浓的偏执与残忍，导演似乎在暗示，大屠杀无论过去多久，那种现代性的作恶依然存在，并且有可能还会一直存在下去。

或许，导演在提醒观众警惕悲剧重蹈覆辙，但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而思考和判断，永远是一个现代人需要具备的能力。我们是否作恶或者帮助作恶，我想，这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应当思考的问题？

2024年4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