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恶不存在

00

北影节刚看完这部滨口新作，走出资料馆的途中。我打开豆瓣的最新短评，发现大多数人都表示迷惑和含糊。

在前两年《驾驶我的车》在各国际影节获奖无数时，这部影片又将有何妙处？

和朋友谈起时，我也打趣这部片子的“不伦不类”，前半部分的平稳和沉静，似有洪常秀味的异曲同工；后半部分打水、劈柴又颇有日剧一样的日式松弛感；而最后十分钟，则颠覆性的将影片引入一个完全不同的境地，像游戏“锈湖”一样，把自然元素幻化成谜团消失在大雾中。

所以何为邪恶？邪恶存在吗？

01

漫野的丛林里，荆棘会割破手掌；

覆冰的河流，静待吞噬失足落入水中的人们；

被啃食殆尽的幼鹿尸体，肆意地横倒在路中，

一切似乎预兆着，无知的自然，似乎也充斥着邪恶的存在。

远处传来的枪响，却找不到猎人的痕迹；

童真的女孩，收集着散落在丛林里的乌鸦羽毛；

东京的业务员萌生回归山林当守林人的念想，

人类在自然之下，似乎无心触犯邪恶。

老巧与女儿小花生活在远离都市的森林之中。老巧劈柴、打水、与山中居民偶聚；小花如旧念书，闲暇时便享受整片森林的乐园。风过无痕，时时如此。生活平静而简单。

直到传闻某开发商相中这片森林，打算将其打造为露营基地，吸引都市游客，实现创收。山村的平静似乎被打破。开发商的两位男女经纪人应要求向村民们开展说明会。可行事不顺，从选址地点到运行模式，项目屡屡遭到村民的反对，说明会草草了结。事后，村长建议两位，对森林的问题可以请教老巧，他对森林最为了解。

回到东京的经纪人再谋对策，决定再访山林，请求老巧担任此项目的顾问。再见老巧，便是在他家中。老巧带他们体验劈柴，带他们品尝山民用山泉水煮的荞麦面，带他们在小溪边打水，带他们穿过空无一人的林间野道。树影婆娑，时间被剪碎。经纪人们似乎沉溺于这样清闲，悠长的生活方式里，甚至萌生了辞去经纪人身份，留在森林里，自己当护林员的想法。可远方猎鹿的枪声打断冬日森林的静谧，老巧讲起开发选址地正在野鹿的领地里。经纪人似乎觉得这正好成为游客亲近自然的方式，老巧未语。

午后，小花下学后照常未等老巧，独自离校回家。老巧如旧在森林里寻找小花，可纵使走过好几处地点，都未见小花的身影。唯有地上的乌鸦羽毛，和落叶被踩的窸窣的梭梭声。找寻途中，女经纪人的手掌被荆棘划破，血流不止。老巧将她提前带回家安顿后，便又和男经纪人再次出门寻找小花。

可夜幕降至，小花仍未出现。寂静的森林里一遍遍回响着“走失儿童小花”的寻人公告；村民也自发组成寻人搜查队，协力寻找小花。昏黑的森林里，只有手电的光肆意蔓延；屏息的黑暗里，残留着众人呼喊小花的声音。

老巧和男经纪人在迷雾的寂夜里，闯入森林中的一片草地。远处的草坡上，小花与两只野鹿站在一起。母鹿的身上有子弹刺入的血迹，三者面面相觑。老巧与男经纪人愣在原地，而小花却摘下帽子，离野鹿越来越近。

可换面猛然一转，老巧将男经纪人扑倒在地，用手臂将他紧紧锁喉，直到他无力挣扎，口吐白沫，失去意识。而鹿却忽然消失，小花也莫名倒地。老巧将远处的女儿抱起，离开了草地。只留男经纪人独自躺死在这迷雾漫漫的黑夜之中。

02

未知即邪恶

在去年纽约电影节（NYFF），与导演滨口龙介的交流中。当被问起：如何定义题目中的“邪恶”时，他有这样一句话，我们大概不会觉得地震海啸是邪恶的，因为它们在自然中客观发生。

刚看完本片，若硬要讲片中的“邪恶”指代何物，想必我大概会觉得是最后杀害经纪人的老巧。诚然，他的这系列操作让人迷惑和不解。原本出于善意，帮他一起寻找走失女儿的无辜之人，被毫无缘由的锁喉至死。我们正应在影片中，找不到他行为的原委，陷入懊恼甚至恐惧的无知，被他的无端行为毫无防备地震慑。因未知，而将其视为邪恶。

而影片中的人，或否也因为这样的情境？影片中，除了老巧杀人这样的“大邪恶”，充斥更多的，则是让人难以发觉的“小邪恶”。

说明会时，经纪人回答问题的态度，从细心到沉默。面对水源污染，林园安全，身为开发商经纪人却知晓甚少，以为用“会悉心反馈”便可了结村民意见；

面对上层的指使，他们仿佛认为说服老巧来成为开发顾问，便可逾越项目的种种问题；

和老巧一起劈柴、打水，他们仿佛认为只要再多留下来几日，多多体验林中生活，便可融入森里的大集体；

听闻项目选址侵占野鹿的栖息地时，却力争认为这是让游客接触自然的好机会。

面对知晓甚少却要被安排来为开发商“顶锅”的经纪人，成为村民众矢之的；

开面馆的村民，仅仅因为经纪人不恰当的夸赞而放下善意；

前来拜访求人的经纪人们，却随意成为老巧口中的帮手。

经纪人们无心的介入，成为诱引邪恶出笼的开始；山中人时时刻刻的戒备，滋生邪恶缓慢生长。看似表面安静的现实，实则泛起水花。面对未知，前者选择恣意闯入，后者选择枉然抗衡。他们似乎都正常行事，却埋下让邪恶生长的种子。可这一切本源于未知，就连行事者也未知，邪恶本身变成为人性的隐喻。纵使大家似乎总是鞠躬行礼，毕恭毕敬。

而缄默且无声的自然呢？

它径直展现荆棘的锋芒尖刺；

它从未遮掩化冰的湖面，露出吞噬万物的深渊；

它袒露幼鹿遗存的尸体，风化被腐蚀殆尽的残肢。

自然似乎充斥邪恶的存在，可他却全部的展现其存在的危机和黑暗面。而坦然的自然，却从未选择让众人对其未知，而使邪恶纵然。或许，邪恶不存在。

03

人鹿同源

当打完水，远方的山野里，传来猎鹿的枪声。

女经纪人疑惑地问，那是什么声音。

男经纪人说，那是枪声。

女经纪人，“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枪声。”

男经纪人，“我也是。”

“那你怎么知道那是枪声？”

“听着就是，没有别的可能。”

老巧未语。

本片中，有好几次涉及鹿的内容。既有实际的鹿的画面：小女孩独自在森林中发现鹿的身影；森林的小路上躺死的幼鹿尸体；以及最后林中草原上的一对鹿的母子。也同样有猎鹿枪声，老巧讲述鹿群领地等间接的故事。

“林中的野鹿胆子很小，他们不敢靠近人，见到人就跑。只有两种鹿会攻击人，一种是带幼崽，另一种是中弹负伤的鹿。”

林中的人们，就像鹿一样。他们对外界的无知，让他们抱有天然的警觉。

他们不想让外面的人靠近。即使外面的人说，他们只是想来亲近自然，但鹿还是觉得他们侵占了他们的领地，不想和外面的人接触；意识到外面的人知晓猎枪的声音，他们便高敏的认为存在伤害他们的杀机；当外面的人似乎想留在森林里，与森林共存。他们依旧未放下对外人的提防和介意，认为他们未曾属于这里，不过是随口之言作罢。

当外人真的介入到森林腹地，就像老巧与男经纪人闯入林中草地。原始的野性占领了一切理智，他们本能性的扑杀着外来的一切。就像中弹的母鹿，不顾一切的对。

可村里的人，真的被森林接纳了吗？他们也不过是森林的闯入者。

他们会狩猎，同样也曾闯入鹿的领地。当真正的鹿面对村里人时，它们依旧会逃跑远离。即使面对从小在森林里长大的小花，野鹿也未曾选择善意。也只有白骨花花的幼鹿尸体，敢毫无防备的在村民面前。所谓山中居民，不过也是取之于自然，但未曾属于自然的人们。

而一地鸡毛，闹剧戛然。老巧抱着小花逃离了林中草地。就像他知道，他也不属于这里。

只有倒地的男经纪人依旧留在原地，就像幼鹿的尸骨还于自然。倒下的男经纪人，也在寂夜里，消失在迷雾之中。

（摘自公众号：共核 CORE REPUB; 文章留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