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乐之城

四月，连绵的雨像是收音机频率外的沙沙杂音，永不停息地下着。

某个铅灰色的周末午后，我独自在家又看了一遍《LALALAND》。

我自己也记不清这部影片、尤其是结尾的八分钟蒙太奇到底看过多少遍了。

伴随着那段《Epilogue》组曲响起时走马灯一样闪烁而过的画面，是只存在于幻想里属于Mia和Seb的另一种人生。

完美的邂逅、浪漫的初吻、成功的喝彩、和勇敢的抉择。

在if线的平行时空里，陪伴Mia一同飞往巴黎的Seb，俩人的爱情故事最终修得正果——

他们事业成功、结婚生子，共同感受生活起伏的激情与平淡，共同拥有漫长未知的未来，故事里所有的伏笔和铺垫都得到了回收，所有坎坷的旅程终有回应。

但这一切，某种破碎的绚烂画面，也只是停留在一曲之中、映照在Seb眼眸里一瞬的幻想罢了。

尽管他轻颤着手指，不愿意弹下属于这段梦境的最后一个音符，以为这样就能让时空停留在这一瞬，但最后还是要迎来曲终人散的时刻，就像这尘世间所有存在的人与事、所有人们以为是偶然或必然的相遇。

Seb抬起头，额头前凌乱的发丝在舞台光中摇摇欲坠，他用落水狗般湿漉漉而让人怜悯的眼神看向台下，在那边坐着的是他曾经说过会永远爱着的人，而如今只是一道名为爱情的幽灵。

在那一瞬间里，他会想些什么呢？

大概会是——如果当初我能放下一切，陪她一起去巴黎，也许现在的故事就会完全不一样吧。

假设过去是世界上最难能免俗的事，大部分人在经历各种有因无果的遗憾时，就会开始不自禁去做假设：“如果当初……也许现在……”

像是，

如果当初上课时不悄悄在课桌下玩游戏，总是望着窗外发呆，也许现在就不会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迷茫着不知该何去何从；

如果当初下大雨那天没有目送她离开，而是上前用力拥抱她潮湿的背影，也许现在就不用在婚礼上看她牵着别人的手；

如果当初他迟到了一分钟，没有坐上那辆车、登上那艘船，也许现在就不是只能在回忆寻觅他模糊的面孔；

如果当初没有认识你，也许现在我也不会那么狼狈；

如果……如果，如果。

但如果的事，也只是在人在尘埃落定、一切物是人非之后的自我安慰和保护机制罢了。

它让人错觉以为自己是有能力做好的，只是在某一个片刻里没有做出对的选择。

问题是，这个世界是各种偶然和随机性的叠加、关于感情的部分更是没有能够证明和推导的绝对公式。并不是说当初做好了一个抉择，将来就一定会有另一个好的结果，谁也不能拿到人生的剧本去预知未来会怎样，因为生命这回事就是这样无序且没有逻辑的。

更何况，感情的失温通常不是在一个瞬间里失去的，也同样不能在一个瞬间里被挽回。

爱意的消磨是比爱本身更持久的事。

就算他们当初一起去了巴黎又能怎么样呢？

人们看多了唯美的爱情电影，总会对没有去过的巴黎充满美好的滤镜、幻想巴黎铁塔点亮的夜空、塞纳河畔的咖啡厅、香榭丽舍大街飘飞的梧桐叶、蒙马特、卢浮宫、圣母院，想象在四五月，空气弥漫着铃兰花香和初夏的热气，柑橘色的日落后，人们会悠闲地坐在咖啡馆外的椅子上，看华灯初上、天幕渐变成淡紫色，一边抽着烟，一边谈论文学和艺术，谈论夏至音乐节，谈论七月去海边的度假计划，去那不勒斯或克里特岛，看夏夜的海湾之上群星闪烁，或者什么也不谈，只要身在巴黎，就已经足够浪漫。

可巴黎也只是一座由水泥和沥青搭建起来的城市，巴黎也有巴黎无聊的一面，居住在巴黎的人，一样要每天面对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的琐碎。

去过巴黎才知道，那里和世界上的其他城市一样，会有深夜让人不敢靠近的散发莫名恶臭的暗巷、在垃圾堆下奔走的老鼠、半夜时醉鬼在站台边上小便的地铁、每天在街头无所事事的年轻小混混。

是人们的想象力，让一座陌生的城市变得完美，但不管去往何处，人还是一样的人。

所以，倒不如不去巴黎，也许这样才能拥有一座永远完美的巴黎。

而人也是一样的，或许不在一起，才能拥有一段完美的爱情。

以前看这部电影时，我总会为Mia和Seb的爱情故事感到遗憾，莫名为之触动的心情，像是心底某块封印着隐秘的井盖在经历了一场彻夜的暴雨之后，来自过去的洪流从下水道里满溢而出，多多少少的，谁都会将自己的某些经历投射在影片情节里而对他人的故事与悲喜感同身受。

但随着年月远去，经历了更多的事情后，似乎我也拥有了更容易欣赏过程之美和变得释怀的能力。现如今，我只会觉得这个故事很好，或者也不能说好，只是觉得再正常不过。

放眼天底下，这世界红尘滚滚、众生芸芸，不是一直都在经历这样的起落无常吗？

每个人都一样，我们自以为刻骨铭心、独一无二的故事，不过是被无数前人演过无数遍说烂了的老套剧本。

我也知晓这世间没有什么事是能真正圆满永恒的，就算故事结局主角真的好好在一起了，而在电影之外虚构的时空里，他们的爱情也未必能保证可以经受漫长时间与生活的磨炼而永不腐朽吧？

谁知道呢。

有人说过，忘记一个人，是从忘记他的缺点开始的。

还有人说，距离产生美。

我想这个距离不只是空间意义上的，还包括时间在内。时间一久，我们自然会美化过去的人与事，但如果真的让人们再重新经历那时候的故事，重新走回同一条河流里，恐怕大多也只是重又蹉跎，和同样的一地鸡毛。

所以就这样吧。人能在生命之中某段短暂的旅途里，有个相伴你左右的旅伴，你们曾经坐在野外同一堆火堆边上取暖，看刹那的火星从木柴上飞散而起飘向夜空，那时候你们还很年轻，年轻到有足够的底气不去考虑未来甚至明天后天的事，眼神中只有耀眼的彼此，我想这些就足够了，因为爱情的存在，就存在于这奢侈的一瞬间里，而不是虚无缥缈的遥远将来和承诺之中。

真正让人遗憾的，不是没有到达结局，而是未曾体验过这样的瞬间吧。

'So，welcome to Seb‘s.’